老周和俺在一扇安全门里住了六年。不写写他,真对不住他。94年春天,俺和老周成了紧邻。
老周一家三口住在俺隔壁已经若干年,估计他家和俺前任房客关系不错,两家共用一个超大的安全铁门,把半个楼道封了,门洞里就显得格外宽敞。老周在铁门后俺门口码了一堆破烂,使俺每次进出都不得不绕开门锁位置,扭着身子开锁带门,因此,俺对他很不感冒,没正眼看过他。
初做他邻居。先体验老周对老婆的态度犹如六月天,说变就变,要么打老婆打到半死,要么他亲老婆的特殊音响就吵得人一夜不得安生。
老周打老婆,不是老婆有没有错,而是看他心情好不好。 俺经常听见他老婆声嘶力竭地哭嚎,器皿落地、摔门撞墙、好象家都要拆了般惊天动地。他家孩子总趴在被老周锁死的铁门上高呼:“救命呀,爸爸打死妈妈了”。 但从没邻居去拉架,俺因为不喜欢他的做派,更是一向装听不见。
有次老周下手忒狠,他老婆爬到俺门上砸门求救,俺哆嗦着打开门,刚看清那女人披散的头发盖在淌血的鼻子上,老周就冲过来,一把拽起女人的头发拖回自己门里,再恶狠狠地瞪着俺,把俺推进自己家,他在外边震天响地给俺拉死门。 俺当时真以为老周会冲进俺家,所以进屋就捉了椅子箱子顶在门后,然后躲进卧室,蒙上被子战兢兢地躺下。 那次,老周的老婆整整半月没出门。
老周家的夜晚可以有两种情况。一般打完架,老周都要失踪几天,这几天就是他大姨子小舅子进出最频繁的时候。 经常听见老周老婆的悲怆哭诉,大姨子小舅子对老周列祖列宗的咒骂。 然后他老婆伤好些了,别人不来了,老周则大摇大摆地返家。
当晚就听见老周和他老婆彻夜练习进攻与防守,老婆最终败下阵来,老周家特别的床铺奏鸣曲便开始响彻。 他们的卧室和俺的卧室仅一墙之隔,而且该墙壁特别不隔音,老周的呼噜俺都听清,别说老周趴在老婆身上时的动静了。
老周习惯记数,俺在这边便听见他不停地絮叨:“多少下了?” 他老婆此时总忘了身上的伤,异常亢奋地啊啊啊乱叫。 俺那时因为经常听到这样的噪音,都神经衰弱了,以为世上夫妻都如此,床头打完床尾合。 后来才知,绝大多数夫妻不象他们这样爱就爱死,打就打死。起码俺家就没架可打。
老周养着几百只鸽子。俺们住楼顶,老周养鸽有天时地利。 他在屋顶上用石膏板建起一个足有20平方的鸽舍,据说异常专业,里边有寝室,食堂,产蛋区等。老周是信鸽协会的,他的鸽子经常得奖。他以鸽养鸽,繁殖小鸽子换钞票,还带着得意的大信鸽去祖国各地放飞。
如果有个邻居养鸽子,那是很烦人的;他会每天天不亮就爬上房顶,在楼板上奔来跑去,撵鸽子练飞。等浩浩荡荡的鸽群全没影了,他老人家哼着小调下来,很有成就感,好象打靶归来的战士,连歌声都嘹亮。幸好彼时天也大亮,我们听着老周的“啊牡丹”或“这绿岛啊象只船”,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拜老周和他的鸽子所赐,俺们这一栋楼的顶层住户,都养成了闻鸽起床的好习惯。
养鸽子是需要投入的,有时老周就入不敷出,那就难免出现两口子为鸽子打仗的事情。 一次俺下班,碰上老周买了10多袋玉米粒,正往楼上搬。老周叮嘱那卖玉米的:“上去看见俺老婆,你就说是送俺的”。
除了养鸽子,老周还是本地体育舞蹈协会的副主席。他身材硕长,行动敏捷,这些长处都更促进他钻研舞艺。俺进他家抄水表时,被客厅墙上的大桢彩照吸引。那是老周在济南参加全省国标比赛时的倩影,当时他拿了第二名。 照片上的老周很精神,造型也好,眼神极其温柔地望着女伴。
俺家附近的公园有露天夜场舞会,俺偶尔也去晃悠一圈,有次就让老周逮着了。他走到俺跟前,说:“你的身材啊感觉啊,都很合适跳舞,以后跟俺跳吧?” 俺哼哈半天也没有应,趁曲子再起、他的老舞伴找过来时,俺就立刻开溜。 后来老周见俺就问:“你真不想学跳舞啊?”, 俺都笑而不答。
老周由于有养鸽子、跳舞的爱好,做人就比较活泛,乃至轻易招惹是非。2000年初夏某天傍晚,俺回家时忘了锁安全门。 刚进门换鞋,就有人敲俺的门。 开门一看,俩男人站在门洞里,其中一个问:“老周在吗?”。
俺望着两人粗野凶猛的样子,直觉很不好,遂快速用手指下隔壁他家,赶紧关门。 等俺这边换了鞋、走进卫生间,便听见老周家扑通扑通地巨响,接着是两声“救命”,再就没了声息。
俺知道老周肯定是被那两人“收拾”了。就担心自己看见凶手的脸,凶手会来灭俺的口,在屋里吓得要疯掉。俺把门后窗后都设置了无数障碍物,然后哆嗦成了一团。也不敢打电话报警,怕歹徒没走、一直在门外偷听俺的反应呢。 熬到晚上10点多,老周的老婆孩子回家,才听哭号声起。 然后是警车呼啸而来,然后是隔壁进进出出的人声。 俺正胡思乱想怎么应付警察和那两凶手时,就听得熟悉的声音:“孩子他妈,你别怕,俺死不了……”
老周没有死,俺却不能在那里安心住了。一怕老周嫌俺明明在家却不报警,二怕那两凶手再来找俺算帐。因此俺迅速结婚,搬出了那传音效果异常好的我独自住了6年的房子。从此再没见过老周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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