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顺顺

栎子曾经是二奶。

二奶栎子与我们素常意识里的二奶不完全一样：别的二奶都是被有家室的男人包养的妾，栎子虽然也是妾，可她自己养自己，从不花男人一分钱。尽管这幸运的小老头包了栎子还不用掏承包费，可我们也不好用奸佞狡诈来形容人家，因为，他只不过是靠情和性，被动地俘获了大姑娘栎子的芳心：从开头就是栎子主动。 

栎子为爱做了自愿倒贴的二奶，老男人为此更加珍惜她，疼她捧她一如珍珠在手，小心翼翼又心满意足。个性独立好强的栎子喜欢这种感觉：被男人尊重，被男人呵护，也被男人期待。栎子说，我经济上不用他接济照顾，我不要他为我花一分钱，我爱他没有任何功利目的，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。 

老男人拿年薪，总收入是栎子的几十倍，但为了成全栎子纯净的爱情，老男人果真做到了从不为栎子花钱。在做二奶的那些年，栎子一直独自负担着俩人爱巢的月供房贷，也一直拼命兼职挣外快，应付着和老男的优雅生活。栎子说她至今无怨也无悔，因为，老男人给了她一个崭新的世界，也给了她发奋图强的动力：三天不工作，品味生活都将难以维持，为了不朝老男伸手要钱，她不得不把自己磨练成一个行业精英。 

二奶栎子和其他二奶有区别，可也摆脱不了二奶的普遍待遇：只要一天不转正，二奶就只能是白区的地下工作者，大多时刻都形单影只：她和老男人不能同时出现在公共场合，老男人只有跟她一起在外旅游时，才敢和她出双入对；逢年过节时老男人都是理直气壮地去陪老婆回娘家、从不管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栎子怎么打发万家灯火时的孤寂；栎子不管有什么事，都不能在老男人回家后再致电或短信给他；在栎子和他老婆身体都有恙时，老男人只能回家去看护老婆…… 

但这一切都不能说明老男人不爱栎子。老男人不止一次地跟栎子表白：我要对她负责，她为我为家为孩子付出了半生，现在她老了，我如果抛弃她，我还算个人吗？但我对你的爱，是无人能比的。 

栎子无法辩驳老男人。老男人的道理永远光明正大，栎子的祈望永远卑微阴暗。即便这样，沉浸爱河的栎子，还是对大自己整整一倍的老男人寄予厚望：总有一天，他会娶我的，我等，等到他老婆驾鹤西去的那一天，我至少还能照顾他的晚年。 

栎子真的是爱疯了，她虽然准备好了去做几十年的二奶，但世事无常，老天爷还是戏弄了她的痴情：当老婆因意外事故突然去世，老男人仍不肯让栎子转正。理由是栎子和他的孩子一样大，怕孩子脸面上过不去。栎子问：那我怎么办？老男人沉默。 

栎子本来像是沙漠中跋涉的艰苦旅者，能看见的绿色都是海市蜃楼，连梦都不敢做的。然，老天突然降甘露与她时，她却发现所有的树干早都枯萎腐烂了，任多少雨露也不能再滋润和激活春天。爱如潮水，轰然去了。栎子决定和二奶生涯告别，她提出分手。老男人叹息，说，好。 

分手后的栎子年岁已近三十，她最美好的青葱岁月全留在二奶时期了。栎子从未有过的灰心丧气：这辈子还嫁人吗，爱情TNND真不是个好东西。那段时间是栎子心中的服丧期，她说她埋葬了此生唯一的爱，也埋葬了她自己的明天。 

大龄单身女栎子，一人守着还清贷款并升值数倍的大屋，清除了老男人所有的痕迹后，这屋子就更显得空旷寂寥了。智者说要慎独，道理没错，可惜能做到的人并不多，栎子太空虚了，她网上网下的四处寻觅安抚，结果有得有失，接二连三地热恋失恋，让栎子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女人，直到有一天碰上廖中。 

廖中是个画家，一个与众不同的画家：他撑着单拐。廖中的画一般般，可廖中的宁静睿智，是栎子喜欢的，像那个老男人。廖中也有过铭心刻骨的感情经历，他对栎子是既往不咎，并充分理解。栎子渐渐淡忘了对老男人痛心疾首的恨，说不清是爱还是倚赖，总之栎子再次陷落，她不顾包括廖中在内的所有人的反对，一意孤行要嫁廖中。 

廖中感动了，他搬进栎子的家，给了栎子梦寐以求的老婆名分。他们也有过琴瑟和谐的甜蜜时光，可惜好景不长，廖中很快发现，栎子太强悍了，强悍到能够独立支撑这个家、而不需要他廖中有所贡献——身有残疾的廖中最忌讳被人怜悯，他的自尊心频频作祟，动不动找茬和栎子生气，最后终于惹毛了栎子，两人不得不离婚。 

廖中和栎子现在也时常来往，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，“但就是不能做夫妻”——廖中这么说。 

栎子正和一个小她很多的在读研究生来往。栎子说感觉还成，比和老男人和廖中在一起时都轻松，因为这毛头小伙子特别大男人，总把栎子当小孩子一样管着、惯着。“这感觉太奇妙了”——栎子这么说。 

哦，忘了告诉大家，那个让栎子做了好多年二奶的老男人，也再婚了，续弦竟然是他原配的亲妹妹，他先前的小姨子。栎子和他分手后，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