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顺顺

我知道这篇文章应该推迟两月写才好。彼时我能保证再将《今生今世》看它三遍，也能多方搜集些胡兰成的信息，如此写出的读后感才有匠人智者的心得。可惜，我等不了那么久，放着手头急要的稿子不管，也放着蛮刺激眼球的《金瓶梅》不理，我挑灯夜战，熬一个半白昼，终于将胡兰成的《今生今世》看完。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用心地读书了，不是一目十行，而是字句必过。

在我心中的散文大家，首推周作人。那年看周作人散文集，真觉得他文才比他兄弟要强多，周作人多一字嫌多而少一字嫌少的境界，让我感慨很久，甚至都有了不忍写字的忧虑，因为深知再写也达不到周作人的本事，由此气馁到恨不能放弃了写字这营生，才不至于丢人现眼。而今再读“汉奸”胡兰成的文字，更是惊艳到无话可说。不记得看过多少散文了，连女人写的也没有胡兰成细腻柔韧，他还起伏豁达的，犹如一个人捻着根麻绳，从前往后全是你不熟悉却又体谅的魂灵——

让你忽而绝望地鄙视着，忽而又坚硬地爱个没完没了。但，这也只是第一遍的感觉，因为不忍间断，我虽一字一句，可还是仓促着但图一睹为快。窃以为读懂并完全了然全书神韵，还需要二遍三遍之后，并最好佐以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其他著作，一起来研磨。所以我说这篇文拖到两月后来写，才靠谱。可惜，我竟等不得了，就如同嘴巴一向寡淡，突然有机会尝到平素罕见的美味，不说与人听，总似乎埋没了那好味道。

胡兰成的文才不愧为人间翘楚，我喜爱他清淡中透着的浓艳，随意又安静的讲述，却波澜壮阔到足以你唏嘘再沉思。而且，全书即便有引经据典，也不见一点牵强和费力，舒缓的毫无显摆的影子——不卖弄学问，真是我辈榜样，可惜我学不会，因为胡兰成太深，太精。其实，胡兰成的文学造诣不用我表彰，因为我太低的水平，就算没有低到尘埃下，也只有仰脖惊呼的份。我不喜咱国的布尔什维克抻着脖子强调什么气节，要知这影响不了胡椒粉的弥撒。括弧，胡椒粉，是胡兰成的粉丝，我起的，算是我对胡兰成的仰慕和敬意吧。

就举一个例子好了，在“韶华胜极”篇章的“白蛇娘娘”一节，胡兰成写他家乡的端午习俗，从雄黄酒转到白蛇许仙，本是世人皆知的段子，他偏偏不惜笔墨写了二三千字，叙述的笔法是那么舒展安详，就算知道这段故事，你还是忍不住跟他再捋一遍旧相识。这一段的最后一句，便有了胡兰成式的画龙点睛——就算没留后门，也是深刻到让你再三咀嚼的——“和尚蟹”我没有吃过，可是后来我在杭州读书时，一个星期六下午在白堤上，忽听得一声响亮，静慈寺那边黄埃冲天，我亲眼看见雷峰塔坍塌。

忍不住再举个例子，在“世上人家”篇章“生死大限”一节，胡兰成的结发妻子玉凤病死，有这么一段话“我携玉凤的手，她的手仍是很柔软的。又见她眼睛微微露开一线，我轻轻抚她的眼皮，她就合眼了。她脚后头点着一盏灯，在世为人时，她是皆在莲花路上行的。”……“我是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，成年后的号泣都已还给了玉凤，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。”——如此从容华丽的文字，你又见过多少？你总能理解某顺的仰慕是边看边积攒的了？

《今生今世》里有几个篇章提到了张爱玲，据说此书出版时，张爱玲已移居美国，人老珠黄，客居他乡，早已没了当年上海滩的浮光掠影，但张看罢此书后，很生气地骂胡兰成是借她扬名，用现在的词形容，就是胡为卖书炒作风流艳史。可惜啊，我通读《今生今世》，没见胡兰成说张爱玲一个不字，都是赞美，都是夸耀，张爱玲在胡兰成眼里，竟然是一等一要拜的圣人，因为张“开了他的聪明”，还因为张是他最佩服最敬慕的女人。他佩服她到五体投地，敬慕她到张爱玲与他决裂，看了绝情信后，他仍不惊不悔。“因每凡爱玲有信来，我总是又喜欢又郑重，从来爱玲怎样做，怎样说，我都没有意见，只觉得她都是好的。今天这封信，我亦觉得并没有不对。” 而另一句更是煽情煽到了泰山顶，“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，也都一样，有她在世上就好”——你还见过更痴情的男人吗？谁能继续说胡兰成滥情寡义？

到底花开水流两无情，胡兰成先是死了结发的老婆，后来续弦了，可没过2年，胡兰成就在上海遇见张爱玲。彼时胡是汪伪政府的文化官员，张爱玲也已红透大江南北，才子佳人很快搞到一起，胡兰成的继室全慧文受不了了，跟他离婚。23岁的名门闺秀张爱玲和38岁的绍兴才子胡兰成，如愿结为夫妻，虽没婚礼，确有婚约。守在张爱玲闺房一起耳鬓厮磨的日子，是胡兰成今生最浪漫的时光。他称，对艺术对外国文学和汉语言的修炼，都是从张爱玲那里获得提高的，张在胡的眼里，貌似有开他天目的本领。

尔后时局动荡，胡兰成去武汉办报，40老男又迅速爱上了小他22岁的护士周训德——胡兰成就是这么一个随遇而安的人，他走哪儿都能给自己找点精神寄托，对女人不惜溢美之词，追求女人的勇气也随阅历增加而不断扩容。等抗日结束，他一路逃命，还不忘随时恋爱，对张爱玲和小周的惦记未去，又恋上了一路送他的范秀美（差辈分他也不嫌),到了日本连异族的房东婆娘一枝他也动情（要不是人家无法离婚，他还真成了死不悔改的汉奸，居然连老婆也是日本人了），尔后年过半百又飘零异国的他，更是为所欲为地娶了汪伪政府中出身青帮的吴四宝的老婆佘爱珍。

胡兰成越老越纵容自己的享受，只要有女人待他好，他就忍不住打起和人家做夫妻的念头，动不动就想给人家名分。胡兰成的态度和当下大多数老男人有区别，当下老男都想白睡女人，能白睡多久就白睡多久，人胡兰成不是，女人刚一和他眉来眼去，他就惦记着做人家的终身倚靠。而世事无常，他走来奔去的，一路无意又无奈地辜负着女人。虽然本心良好，可结果却成就了张爱玲们的仇恨：这家伙，见一个扔一个。事实不然，胡兰成离开的那些女人，都如《云水谣》里徐秋水和王碧云，是让现实天堑给生生隔开的。张爱玲是，周训德是，范秀美是，一枝是。所以，我还是想说，胡兰成活得很真实，很不亏待自己。

也正因为如此，他既降伏不了“自私”到容不下纳妾事实的张爱玲，也不肯随意贬低自己的想要。一句“我做了坏事情，亦不必向人谢罪，亦不必自己悔恨，虽然惭愧，也不过是像采莲船的侧侧摇荡罢了。”，便写照出胡兰成的真情实感，他就是这般随自己的意，就是这般真性情，你还能拿他如何？处乱不惊，不就如此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