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-12-29 | 曾经说好不再见
那一年的年底，俺从山东回新疆过年。不知瞎忙些什么，反正上车时，已经到了农历腊月二十七。当时还没有山东直达新疆的火车，俺必须中途倒车。于是俺坐青岛~兰州的火车在兰州转车。
一切的故事都是到了兰州站以后开始的。在此之前的青岛~兰州的列车上，俺认识了一对从淄博上来的30出头的姐妹，她们是阿克苏的生意人，分别睡在俺的上铺和下铺。另外还有一个眼睛细长、高个的中年男人，他是乌鲁木齐的，在俺对面的中铺睡着。
一趟中途要换车的旅行，因为有了三个同行而快乐着。俺和她们迅速打成一片，开始打扑克。是新疆的打法，双扣。那一对姐妹自然是对家，俺和那乌鲁木齐男人是一家。这样的组合持续到下车，俺的牌技很臭，又多少年没有打过新疆牌，所以害那男人总望着俺长吁短叹。
气氛非常融洽，因为终点是一个方向，所以大家亲如一家人。那男人承揽了打开水的重任，每次去了回来，都让俺把杯子里的水喝了，好加热水。他就站在过道里等着俺喝，俺说你坐下撒，俺慢慢喝。他很凶——快喝撒！没水了，你再慢！
俺只好咕咚把水倒进肚子，他才很满意地拿去俺的杯子，注满后再给其他人换好水，然后再打一壶备用。那姐妹俩逗他，说：人家还青春呢，你这么殷勤没用撒。他说他把俺当女儿了，他的女儿都十好几。
车到兰州。俺们下车准备换乘兰州~乌鲁木齐的快车。由于是年底，在兰州站买卧铺票就不用想了，俺们几个决定先买硬座上车了再吊高价卧铺去。那趟车发车很晚，俺们下车10多个小时才能再上车。所以在候车厅里轮番看行李，轮番出去走走逛逛。
那姐妹俩自然是一拨，俺和男人一拨。穿过兰州站的站前广场路口时，一辆车给俺们一些惊吓，它紧贴着俺们飞驰而去。男人恶狠狠地拽着俺的手，再也没有松开。俺们就牵着手去吃俺惦记了一年的凉皮和麻辣烫，他没有吃，只坐在俺对面的小凳上抽烟，一根接一根。
回车站的路上，他依然拉着俺的手。俺有些恹恹，身上的马海毛大衣格外地沉重。进候车厅又非常热，这冷热一激，俺发烧了。开始不知道自己发烧，只是头晕，嗓子干疼无比。由于候车的人太多，俺不能随时出去上厕所，只好少喝水。
拥挤不堪，躁热难挡，好不容易挤上车时，俺已经成半昏迷状。那姐妹俩负责补票，男人看着俺和一堆行李在车厢的接头处等着。他一遍遍地摸俺的额头，一遍遍地抱怨中国人多死了。俺没有力气答话，坐在旅行包上，头靠着他的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姐妹俩才回来，他们把行李全搬去卧铺后，又来接俺，俺不晓得多吃力才好不容易走到俺的铺位前，那是唯一的一张下铺，他们让给了俺，俺一头倒在铺上，昏沉沉睡了。
朦胧里听着喇叭里一直喊找药找大夫，有人不停地俯在俺脸前问俺：‘你没事？对吧？’。后来有2个医生来了，好象还测了体温，俺迷糊中被人扶起灌了几次药。
俺想喝水，可那车上由于严重超员，没水，连矿泉水都卖光。而上车前因为怕拥挤，也没在站下买水买饮料。那男人补的铺在另一个车厢，他和俺这边的一人商量半天，给了人家50块钱，跟人家换铺到了俺对面的下铺。后来他把整节列车都走遍，也没有买回水来。
俺嗓子疼的要着火了，嘴边、鼻子全烧出燎泡来。他开始削苹果，逼着俺吃苹果。应该说苹果的水分在水果里算少的了，可俺们当时只剩下苹果，没法，只好吃。他又买了一个旅客的一罐雪碧，俺一口气喝了大半，然后睡着了。
梦里，俺梦见自己死了，躺在医院里，俺妈妈在一边哭泣。俺也跟着哭，哭着哭着就醒了。他坐在俺身边，紧握着俺的一只手说：丫头，你退烧了。
从兰州到哈密，需要30多小时。那30多小时他一直陪着俺，象长辈又象情人一样照顾着俺。他的毛毯都没有盖，压到了俺的身上。可惜那时俺睡得死，根本不知道。
第2天天亮时，终于有开水了，他去打水后，睡在俺上边的一位老太太告诉俺：你爱人对你可太好了，一夜没睡啊，就坐你那里给你挡风呢。俺无话。要知道半夜经过打柴沟和乌梢岭时，车厢里很冷，真不知他又不能抽烟，在黑暗里坐几个小时是什么滋味。
俺虽然退烧，嗓子却烧坏，声音嘶哑到自己都听不清说什么了，他不停地叫俺喝水吃药上厕所。俺上厕所出来时，总能看见他嘴里叼着烟猛吸2口就扔掉，然后陪俺回铺位。
他变得也无话了，只是始终握着俺的手，直到哈密站。他陪俺下来、把俺送到出站口，停了片刻，说：不要说再见。
俺点头，他转身走了。车开后俺才想起，补卧铺的120块钱都没给他。回家后俺病了很久才好。那时经常想起他，如果没有他，俺是不是会死在路上？可是他下车前问俺电话，俺为什么不说呢？
春节过完俺又回山东。这一次一路顺风了，倒车时顺利地买上卧铺，也没有感冒。只是俺一路都在想那个眼睛细长的高个男人。想着他怎么不再出现了呢？
俺是一个粗心的人，过去肯定是的。因为第2年春节又回家前俺整理行装时，才发现李宁牌的旅行袋夹层里有一枚很大的火柴合。那个火柴合是他在兰州站外买的，他是用打火机的，怎么会买这样一合火柴呢，俺当时不解。事隔一年后俺拿着那空火柴合，才发现抽开的合底里有一串数字。
那是一个0991打头的电话号码。俺扑通着心颤抖着手拨过去时，对方已经变成电脑留言——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。
真的不能再见了。
一切的故事都是到了兰州站以后开始的。在此之前的青岛~兰州的列车上，俺认识了一对从淄博上来的30出头的姐妹，她们是阿克苏的生意人，分别睡在俺的上铺和下铺。另外还有一个眼睛细长、高个的中年男人，他是乌鲁木齐的，在俺对面的中铺睡着。
一趟中途要换车的旅行，因为有了三个同行而快乐着。俺和她们迅速打成一片，开始打扑克。是新疆的打法，双扣。那一对姐妹自然是对家，俺和那乌鲁木齐男人是一家。这样的组合持续到下车，俺的牌技很臭，又多少年没有打过新疆牌，所以害那男人总望着俺长吁短叹。
气氛非常融洽，因为终点是一个方向，所以大家亲如一家人。那男人承揽了打开水的重任，每次去了回来，都让俺把杯子里的水喝了，好加热水。他就站在过道里等着俺喝，俺说你坐下撒，俺慢慢喝。他很凶——快喝撒！没水了，你再慢！
俺只好咕咚把水倒进肚子，他才很满意地拿去俺的杯子，注满后再给其他人换好水，然后再打一壶备用。那姐妹俩逗他，说：人家还青春呢，你这么殷勤没用撒。他说他把俺当女儿了，他的女儿都十好几。
车到兰州。俺们下车准备换乘兰州~乌鲁木齐的快车。由于是年底，在兰州站买卧铺票就不用想了，俺们几个决定先买硬座上车了再吊高价卧铺去。那趟车发车很晚，俺们下车10多个小时才能再上车。所以在候车厅里轮番看行李，轮番出去走走逛逛。
那姐妹俩自然是一拨，俺和男人一拨。穿过兰州站的站前广场路口时，一辆车给俺们一些惊吓，它紧贴着俺们飞驰而去。男人恶狠狠地拽着俺的手，再也没有松开。俺们就牵着手去吃俺惦记了一年的凉皮和麻辣烫，他没有吃，只坐在俺对面的小凳上抽烟，一根接一根。
回车站的路上，他依然拉着俺的手。俺有些恹恹，身上的马海毛大衣格外地沉重。进候车厅又非常热，这冷热一激，俺发烧了。开始不知道自己发烧，只是头晕，嗓子干疼无比。由于候车的人太多，俺不能随时出去上厕所，只好少喝水。
拥挤不堪，躁热难挡，好不容易挤上车时，俺已经成半昏迷状。那姐妹俩负责补票，男人看着俺和一堆行李在车厢的接头处等着。他一遍遍地摸俺的额头，一遍遍地抱怨中国人多死了。俺没有力气答话，坐在旅行包上，头靠着他的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姐妹俩才回来，他们把行李全搬去卧铺后，又来接俺，俺不晓得多吃力才好不容易走到俺的铺位前，那是唯一的一张下铺，他们让给了俺，俺一头倒在铺上，昏沉沉睡了。
朦胧里听着喇叭里一直喊找药找大夫，有人不停地俯在俺脸前问俺：‘你没事？对吧？’。后来有2个医生来了，好象还测了体温，俺迷糊中被人扶起灌了几次药。
俺想喝水，可那车上由于严重超员，没水，连矿泉水都卖光。而上车前因为怕拥挤，也没在站下买水买饮料。那男人补的铺在另一个车厢，他和俺这边的一人商量半天，给了人家50块钱，跟人家换铺到了俺对面的下铺。后来他把整节列车都走遍，也没有买回水来。
俺嗓子疼的要着火了，嘴边、鼻子全烧出燎泡来。他开始削苹果，逼着俺吃苹果。应该说苹果的水分在水果里算少的了，可俺们当时只剩下苹果，没法，只好吃。他又买了一个旅客的一罐雪碧，俺一口气喝了大半，然后睡着了。
梦里，俺梦见自己死了，躺在医院里，俺妈妈在一边哭泣。俺也跟着哭，哭着哭着就醒了。他坐在俺身边，紧握着俺的一只手说：丫头，你退烧了。
从兰州到哈密，需要30多小时。那30多小时他一直陪着俺，象长辈又象情人一样照顾着俺。他的毛毯都没有盖，压到了俺的身上。可惜那时俺睡得死，根本不知道。
第2天天亮时，终于有开水了，他去打水后，睡在俺上边的一位老太太告诉俺：你爱人对你可太好了，一夜没睡啊，就坐你那里给你挡风呢。俺无话。要知道半夜经过打柴沟和乌梢岭时，车厢里很冷，真不知他又不能抽烟，在黑暗里坐几个小时是什么滋味。
俺虽然退烧，嗓子却烧坏，声音嘶哑到自己都听不清说什么了，他不停地叫俺喝水吃药上厕所。俺上厕所出来时，总能看见他嘴里叼着烟猛吸2口就扔掉，然后陪俺回铺位。
他变得也无话了，只是始终握着俺的手，直到哈密站。他陪俺下来、把俺送到出站口，停了片刻，说：不要说再见。
俺点头，他转身走了。车开后俺才想起，补卧铺的120块钱都没给他。回家后俺病了很久才好。那时经常想起他，如果没有他，俺是不是会死在路上？可是他下车前问俺电话，俺为什么不说呢？
春节过完俺又回山东。这一次一路顺风了，倒车时顺利地买上卧铺，也没有感冒。只是俺一路都在想那个眼睛细长的高个男人。想着他怎么不再出现了呢？
俺是一个粗心的人，过去肯定是的。因为第2年春节又回家前俺整理行装时，才发现李宁牌的旅行袋夹层里有一枚很大的火柴合。那个火柴合是他在兰州站外买的，他是用打火机的，怎么会买这样一合火柴呢，俺当时不解。事隔一年后俺拿着那空火柴合，才发现抽开的合底里有一串数字。
那是一个0991打头的电话号码。俺扑通着心颤抖着手拨过去时，对方已经变成电脑留言——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。
真的不能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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