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顺最早的博客名叫“七角井”。很多人曾奇怪于“七角的井”这一概念,以为这是某顺的创造。然而不然,七角井,它只是一个地名,它位于新疆哈密境内,历史上一直是丝路重镇,到了近代萧条到人烟稀少。虽然始终有“镇”的建置,但七角井镇在俺有记忆时,就只有几户人家,叫镇实在夸张,到了上世纪后叶,它甚至归属于哈密地区的一家化工企业:盐化总厂。
“七角井”仨字听上去很温馨,也很浪漫,是不是。其实,七角井地区近代的人文生活环境,绝对是简单、艰苦、偏僻、孤寂的。某顺就出生在此,成长于此,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某顺举家外迁到哈密城内,从此远离了七角井。一别二十余年,俺无数次梦回这块从气候到内涵都干涸的戈壁,并为在七角井生活过的十多年,写了不少纪念并追忆的文字。迄今,某顺性格中不能磨灭的,仍是七角井的特色:坚韧,安静,自我,孤独……
寻梦七角井,是进疆前的一个计划。由于矿产资源枯竭和国家体制的变化,国有重点企业盐化总厂已彻底消失,七角井地区也从俺在时的数万人,目前只剩寥寥二三百驻守的工人和盲流,户籍记录更是少到历史最低点,以至于你踏上七角井的土地,就如同钻进硝烟散尽的古战场:到处都是残垣断壁,不见人影,也听不到一点儿声音。除了风,除了云,七角井似乎再也没有移动的生命了。
某顺拍了百余张照片,从去往七角井的312国道,一直拍到俺家的老房子,俺曾经读过书的小学校。……陪俺去七角井的,是俺的发小董同学和王同学,俺和董同学的上一面,他还是个脸上长痘的少年,现如今再见面,他已是12岁男孩的父亲,蓄着满脸的胡须,老得一塌糊涂,呵呵,俺和他同龄,看着他就如看到俺自己的苍老。
从哈密城到七角井,单程200多公里,开车需2个多小时。一直在312国道上奔驰,车窗外是开阔奔放的戈壁滩,某顺以为美不胜收,但同去的发小都说,某顺的眼睛有问题了,竟然连戈壁滩也喜欢。是啊,在口内看惯了青山绿水,如今到了荒凉地界,很容易被荒凉震撼。其实,荒凉是最动人心魄的自然景观。真的,当你千山万水走遍,你会发现,只有荒凉才能让你踏实,能容你喘息。



那团团的云朵,似乎伸手就能拽下来。车停于此,某顺拍照,尔后下路基去方便。还扭了脚,笨吧。但你可以说俺是激动的。
十三间房是兰新铁路线上的一个四等小站,它靠近七角井。当年七角井的人要出远门,都得坐汽车一小时,到十三间房去等火车。既然叫十三间房,它最早肯定只有13间房子了。俺记得小时在十三间房下了火车,有时是半夜,还须住宿在十三间房的小招待所。男女混住不说,还没电灯,招待员点煤油灯把你送进房间,指给你一个空铺,甭管被褥多么肮脏难闻,你也得在那儿摸黑等到天亮。某顺小时候还被那铺上的臭虫咬过……
这里是红山口,岔道往西北跑12公里,就是七角井-盐化总厂——俺的老家……
看见没,太阳能的利用在新疆是多么先进。
通往七角井的路,犹如去天堂,永远平坦。
有房子的地方,就是原先的矿区生活区。
停产后盐池都垮塌了,否则,蓝天下的盐池,白溜溜的一片又一片,也相当壮观好看呢。
经历了几场洪水的洗礼,盐池消失,芦苇丛生,人去了,水鸟飞禽就来了。




这是曾经的场部,七角井-盐化总厂的政治经济中心。从那黄门里进去的办公室,是俺爹曾经的工作岗位。
顺这道过去,能走到某顺的旧居。
塌了的土墙,是俺爹自己打土块、自己垒起来的伙房和煤房。煤房里曾用套黄羊的大铁夹,捉住过一只硕大到吓人的野猫。那死猫吃了俺家一窝小兔子,最后它被俺爹用54手枪击毙,又被一广东籍职工要去炖了吃。
俺家的门窗和当地其他民居一样,都没了。因为房子是一砖到顶的,一百年也倒不了,而门窗是木质的,职工大规模迁移流散后,一些留守或新流窜到七角井的人,就扒了房屋的门窗做劈柴烧。
屋里空空如也,再也没有某顺读三字经的动静。
邻居家的杨树也倒了。
某顺立在自家门前,感慨万千,但没出现发小他们期待看见的激动不已。呵呵,俺蛮顽强,再催泪的往昔,过去也就过去了。
穿过院子当间的水渠,还汩汩流淌着清洌的水。关于这渠,俺印象深刻。它经过俺家院里时,宽和高约摸在80*70公分间,上面覆盖着水泥板。在不是冬天的其他三季,尤其是夏天,一般每天下午都会放水。水一直向西流淌,厂部唯一一条主干道两边的树林,全靠这条渠的水灌溉。此水不能喝,但能洗衣拖地和种菜,所以俺家院子里开出小小的一块地,种了几十种农作物,每种只有一棵……
俺到山东的头几年,老做同一个噩梦:梦见俺在七角井的老宅里杀了人,是一个女人。那是冬天,俺把她埋在水渠里,上面用压实的积雪遮掩。但春天很快来了,雪化了,眼看着死尸要露出来,某顺在梦中急得上房揭瓦,恨死自己的笨,难道想不到春暖花开后积雪会融化吗,竟然把人埋水渠里!?……此梦折磨了俺好几年,这次到了七角井,站在杂草砖砾上,俺很认真地扫射了咱家的渠,还好,那女人至今没有露出来。
住宅区一片荒芜,没有人的地方,就有别致的景色。
住宅区后的那片山,是石头山,七角井所有的山都寸草不长。
山底下埋着历年来死在七角井的人,发小董同学管那片坟茔叫“五分场”。五分场有俺一位同桌和一山东籍的老乡,他们分别是被淹死和炸死的——七角井缺水,却有自流井扩塘储水而成的大鱼塘,里面的鲢鱼草鱼鲤鱼大的呀,两条就能装满一澡盆。俺同桌在用自制手榴弹炸鱼时,不慎炸死了自己;而那老乡同学,也是在同一地点游泳时淹死的。他们死时都十几岁,他们永远守候在七角井了。
那座山包下是哈萨坟。俺曾经写过它,有兴趣的人可搜索,应该是在“酸了吧唧”分类里。
有水渠就有水塔。水塔到现在还工作,因为矿区那些树,是一代人花了大价钱才种活的,如今还有人负责浇水。水塔边的杨树下,长着一个脸盆大小的树菇。俺要采摘,被发小王同学阻挡,他说恐怕有毒。
水依然清澈,只是,再也没了嬉水的孩童和洗衣的妇人。
这家人也回来过,门上还写着某人故居,呵呵,俺也想给俺家墙上写个某顺故居,可惜找不到粉笔。
穿红衣和白衣的,是俺发小,另一老头是驻守的职工,他说他57,正申请退休,不知道能不能被批准呢。
露天电影院,俺也有写过。
篮球场是俺爹年轻时的活动场所。俺爹热衷打篮球时,比现在的俺,还小好几岁。
这一间小屋是甜水房——俺写过《甜水房OR咸水房》,关于它的故事,很温软,欢迎搜索细读。
穿越厂区的大道上,不见人迹。而曾经,它是热闹的。
厂区医院。俺还记得曾经的院长叫甘华,曾经的牙医叫杜拔牙……
到学校了……
有的校舍是木头顶,就被人扒了。
校长室门前的标语
看看七角井的孩子们当年多艰苦啊,乒乓球案子都是水泥的。
枯萎的杨树后那一溜教师办公室,有一间是俺娘的。
你见过碎石铺就的操场吗?俺们小时候跑步,千万不要跌倒,不然,就会被石头硌得膝盖手掌血肉模糊了!每年的六一儿童节,或3月9月开学时,操场四周被白石灰画上椭圆的跑道,某顺们穿着白衬衣蓝裤子,脖子上扎着红领巾,在此开运动会。似乎此刻的操场上,还响彻着“发展体育运动/增强人民体质”的喇叭声。俺们平时的体育课也在这片戈壁操场上进行。
校门上的铁纱网,大概也是被扒去卖废铁了。
学校不远处的硫化碱车间,还有小量生产,烟囱仍有烟徐徐冒出。
有生产就有工人,有工人就有家属,这位妇女才买菜回来。菜是供应车从哈密拉来的。
这家人早搬走了,但当年他们结婚的喜字,还健在。不管多偏僻的地方,只要有人,有男女,都能产生爱情,都会有爱情的附属品——娃娃诞生。但他家的娃娃显然早去了城市。
七角井的天和云,还有杨树,会不会寂寞?
某顺小时候都没上过的小山头,如今快四十了,竟然为了拍照爬上去,虽然不高,可人站在上面,风猎猎着,有点晕,赶紧下来。(乐妞拍的)
山头有一水泥工事,俺爹说是水塔,发小说,是文革时闹武斗的碉堡。
从山顶俯瞰,一片寂静的厂区,过去的生活,恍若前生一般遥远。

换个山头拍摄。某顺从绿山包走下来时,乐妞又拍一张。
一棵草也不长的绿山包,照旧美轮美奂。
黄土滩曾经有成群黄羊出没。现在人走尽了,各种枪械也收光了,而且动物保护法的坚决执行,使得和俺爹有同好的兼职猎人们,都彻底没了战场。所以,黄羊(羚羊)、大头羊、野距离羊,甚至野驴、狐狸、狼,都得以迅速繁衍和壮大。
那些云,那蓝天,那绿色的植物骆驼刺,它们渐渐远离某顺的生活和视野。说爱或不爱,都是多余的,七角井,已永远定格在梦里,在过去,在永远的他乡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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