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顺顺

我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，现在不信，过去也不信，所以，有人一见钟情了，我便纳闷，无论如何想像不出，感情怎么能和自来水一样，拧开笼头就流淌？我想，我是一口深井，打一桶水上来都需放很长的绳子、摇几十下轱辘，少一道工序，或减一分力气，都没有办法潺潺汩汩。我和一见钟情绝缘，有一点遗憾，我始终认为，一见钟情很浪漫，可惜，我浪漫不起来，不是我排斥，而是我没那本能。 

那一年与你邂逅在火车上。我们铺位对着铺位，你有伴儿同行，我独自旅行。我没有和陌生人聊天的爱好，面对你一次次寻找话题，起初我是心烦的，但后来列车广播里传来《新白娘子传奇》主题歌，它纠正了我的傲慢。是啊，“百年修得同船渡”，不就是你对我有点好感，想和我说话吗，让人喜欢总比让人讨厌强吧，所以，我努力让自己良善平和起来，珍惜缘分，陪你说话。其实主要是听你说话，你说了整整一路，大概把你的前世今生都倒给我了，我听了整整一路，最后车到终点，分道扬镳前我们愉快地互留电话。

我真没想还能和你再会。那些年我一直在路上，遇到的人太多了，从来都是擦肩而去，一面之交，转眼即忘，陌生来，再陌生去，而你是唯一一个不肯和我陌生下去的人。2个月后，我突然接到你电话，你说你到了我的城市，专门来看我。

那是农历腊月的凌晨1点，被窝里接电话的我很吃惊，也茫然，就是没有喜悦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来，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说了我的住址，希望你先去找一家旅社，睡到天亮再来找我。我想不到的是，你迫切地想见到我，竟然直接打车来到我家。后来我猜测你是想证明我是否单身独处吧？听到敲门声，我真是气得够呛。我独来独往惯了，从来不喜欢接待客人，尤其是深夜来访的只见过一次的男人——你让我很不安，很无奈。

因为你没打招呼就贸然而来，我满心不快，但出于礼貌，还是起床接待你，我为你煮了鸡蛋葱花面，看着你呼噜噜地一口气儿吃完面，连面汤都喝得一口不剩。当时我是有一点感觉的，你好像是离家很久的男人，而非初次登门的客人。火车上的融洽重新照耀我们，你告诉我，你对我一见钟情，你想了两个月，最后决定，一定要当面对我表白。你说要和我“说清楚”,我们还没来得及说清楚，时间已经滑到凌晨3点多，看你很疲劳的样子，我让你“睡醒了再研究。”你听话地答应了，然后我们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：怎么睡？

我只有一张小床。

你是客人，自然要让你睡床，我在床前的地毯上打了个地铺。应你要求，我把2根手指让你捏着，我就这么上举着一只手臂，和你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，继续面对面地聊天。我的胳膊只举了半个多小时就酸涨无比，忍不了了，抽回手道晚安，你真是困大了，闭眼就睡着了，你的呼噜声随即炸响。高亢震撼的呼噜，吵得我不能合眼还次要，关键是我担心给邻居听见，会怀疑我的人品，所以，我做了一件至今还羞愧的事——

我推醒了你。你的呼噜是一醒就停，不到两分钟又立刻重启，我就不停地推醒你，忙活一夜，一宿没睡。我因此恼羞成怒，第2天一早假称要出差，不顾你的惊讶遗憾，硬把你送出了门。我是个硬心肠的人，你为了来看我，临时上了春运火车，坐了20多个小时的硬座，想给我个惊喜，可我却因你疲惫至极的高分贝呼噜，把先前对你的那点蒙胧的好感，也彻底抛弃了，顺带抛弃的还有迄今想来最在乎我的一个男人。

貌似犁地的拖拉机般的如雷鼾声永远没了，而我始终记得你离去时，脸上挂着的失落和意外表情。不知道你如今在哪里、能不能看见这篇文，我想对你说的是：对不起，推醒你，是我的错。

而且，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近距离切近一见钟情，还是你给我的机会，如今我再想要，也不可能有人成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