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顺顺

很多年前，我还在七角井生活。我30多年的生活，按时间划分基本是差不多长短的三段岁月。如果说是三部曲的话，那么第一部，就是在七角井开始了我的童年，截止到少年期。

七角井，后来我用它做了我BLOG名称。很多人问过我：“七角井，这什么意思？象征什么呢？” 我总是不厌其烦地解释：它是一个地名，什么意思也没有，什么也不象征。

今天，我要回忆的是七角井的水。

七角井在几百万年前还是汪洋大海，沧海桑田、斗转星移，最后形成了天然的盐硝矿。矿区四面环山，中间凹陷成一戈壁盆地，干旱、风大。这样的环境是不合适人生存的，但历史上这里一直有人烟。它是丝绸之路的必经要道，历代王朝在这里都有建制：七角井镇。

七角井矿区归属哈密地区，所产盐硝带来的利润曾经是新疆税收的六分之一。化工原料基地的水质自然不好，所以，我们打小喝的饮用水是从山里用卡车拉来的山泉水；而洗衣服墩地，则用自流井的水，很咸涩，不能喝。

矿区后勤处用前苏联进口的、我们叫大倒机的卡车装上汽油罐做水车去拉水。采水点是几十公里外一个叫做柳树沟的山沟，那里有一股很大的山泉，当然还有一片柳树和一些野花。新疆就是这样，有水源的地方就是绿洲。

水车拉甜水及放水都有时间限制。那年头革命工作者经常加班加点地大干猛干，家长们到了放水的时间回不来，也是常有的事，彼时，家里的孩子就上了接水前线。10岁上下的孩子，都会在爹妈没下班时，去水房担水，省得家里连喝的水都断顿儿。

我爹为了培养我担水的热情，给我特制了一根小扁担，还请人做了2只精巧可爱的小白铁桶。有了这样的劳动工具，我一度在伙伴里张牙舞爪：他们或因挑着大桶赶不上我，或因单手拎桶，左摆右摇地撒了一路，还湿了鞋子，而我轻松地挑着2小桶水，唱着歌一路飞奔回家。

不过，我的小扁担小桶使用率不高，这跟我们家人口少、以及我爹的办公室离家近有关，他看着快到放水时间了就能赶回来担水。不过也就是我爹，他的同事们都住我家附近，人家也不提前回来接水，都交给孩子们去了。我爹一向娇惯孩子。

大倒机有时来得晚，而大人们却及时下班了，那甜水房门前，就排起了长队。各式各样的桶负责排队，主人站在一边聊天。放水开始后，不时地有人从前面挑出水走了，后面的人就用脚拨拉着自家的桶，拄着扁担往前移2步，继续聊。直到轮着自己的桶接水了才住口，接满2桶水，挑着担子赶紧走人。

到了冬天，水房前面冻成一大片冰滩，去挑水的大人都胆战心惊，那些孩子更加痛苦，有的孩子在鞋子上绑了草绳来防滑。有人从别处搞来煤渣撒到冰面上，走钢丝一样仔细地踩着煤渣小道。但还是时常有人摔倒，结果自然是水洒了一身不说，第2天冰面又高一层。

甜水房有专人负责管理，往往是干部家属，黄不了小朋友的奶奶当年就看过甜水房，那时候黄不了的爷爷是矿区的二把手。

与甜水房相邻仅几十步远的地方，是咸水房，这是一口自流井，上边建了水塔和小屋，有地下管道接了这水去工作面，还留出一笼头，专门给职工用。笼头在小屋外，不分时间随时可去打水，没人看管。

咸水入口苦咸，但用它做别的，一点儿不耽误。那时没有自来水呢，这咸水也需要担回家，所以咸水房前总是有家属洗衣服担水，有孩子玩水。冬天的咸水房前冰坡更加宽广，孩子们在上边打着陀螺，男人们在上边清洗着衣服。

七角井的男人有特色，比较疼老婆。到了冬天洗衣服，都是女人在家用洗衣粉先搓出来，再交给自家男人，由他们拿着去咸水房清洗干净。这样省事，要不然得担多少桶水呢。水冰冷刺骨，那时候连胶皮手套也没有，男人们肯去清衣服，绝对是爱老婆的表现。

孩子们一般也被派去了，任务是给爸爸们拿小凳子。男人们干活是要排场的，得姿势舒服，还得有参战的小兵打下手和捧场。女人们在家做着家务，估计着男人快洗完了，就一路小跑赶去咸水房迎接男人和孩子。这时，孩子手里的小凳子和搓衣板就自动批发给妈妈，孩子溜一边疯玩儿去了，两口子有说有笑地回家晾衣服。

不是每家的男人都会去咸水房的冰坡上战斗，有时候也会有女人清衣服，孩子跟着的。那家的男人多半酗酒或者自以为是领导了。

我妈和小梅她妈经常不约而同地洗衣服，所以我爹和小梅她爹也经常不约而同地在咸水房前集合。他们摆洗着衣服，说着上哪里下夹子逮野兔药狐狸，还会在换水时，直起腰，站在一旁吸根烟。

那时，我和小梅肯定是负责倒水的——水好倒，使劲一掀盆，水洒在原处，然后把洗衣盆和小凳子再挪个地方。那冰坡就这么没边没际地延伸着，越来越宽，直到春暖花开。